刘宁:做学问就是要解决难题
时间:2020年10月23日 信息来源:人民政协报点击: 字体:

刘宁:做学问就是要解决难题

刘宁:全国政协委员,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、古典文献研究室主任、博士生导师,第五届中国经济社会理事会理事。主要从事中国古典文学与文献学研究,曾获中国社会科学院优秀科研成果奖。

刘宁儿时曾在中关村生活了11年。中国科学院就在中关村。她曾经在马路上偶遇偶像陈景润好几次:“陈先生低头走路,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,蓬乱的头发,旁若无人,偶尔一抬头,是一双明亮极了、却对一切熟视无睹的眼睛。”

人们都说:科学院,有不息的灯光。虽然刘宁后来走上了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之路,但她始终觉得儿时那个科学世界的影响,并未远去。伏案写作时,她常会想起当年科研大楼里,灯下工作的长辈们一丝不苟的神情。而年少时渴望像陈景润一样破解数学难题的热情,似乎也贯注在她如今探索中华文化最深邃问题的强烈愿望中。

1987年,刘宁参加高考。那时,填志愿是在高考前。她在第一志愿栏里写下“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”,第二、三志愿全空着。那一年,她是北京高考文科状元。

为什么非要读古典文献专业?它听起来,似乎很无趣。

刘宁说了一件看似不太相关的事:当年拍本科毕业照时,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——文献班老师的人数,居然超过了学生。“你说这个能得出什么结论?”

古典文献学是综合运用文字、音韵、训诂、版本、目录、校勘,分析、整理、研究中国古代文献的学问。刘宁说:“它不是一门学问,而是一整套读古书的方法。如果不接受这个训练,许多学问,尤其是研究古代文史哲的学问,就根基不稳。对古代经史子集四部文献,要知道如何入门、如何深入,需要掌握的东西很多。所以,古典文献专业的学习几乎是加强版的,专业里名师云集。”

但读书从来都是一件“孤独”的事。在北大求学的10年时间里,刘宁说自己好像只做了一件事——读古书。

读古书首先要尊重原始文献。刘宁认为,这不仅是一种态度,更意味着阅读、考辨和整理古籍的学术训练。“我们刚进校时,专业就发给每人一套中华书局影印版的《十三经注疏》,规定这套书在大学四年间一直归我们使用,毕业时归还。四年间,这套书成为许多课程的重要参考书,而对于那密密麻麻的注疏,我们也从最初的一头雾水,慢慢变成可以比较流畅地句读。”

读书的岁月,刘宁有种不眠的感觉。“那时的我们,是一群写字很慢、也不漂亮的人,可我们有那么多的字要写、想写。”

“不创新,就不叫做学问。”刘宁的博士生导师葛晓音先生总是说:“从读书中发现问题,从写读书报告开始,真正的学术创造都是一空依傍的,套着前人的思路做,一定落入第二义(只是记得,而非晓得)。”

勤学与深思,是刘宁北大求学经历最浓重的底色。

北大精神是一种历史积淀,其与民族命运相联系的爱国精神,以及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科学精神,都深深影响了刘宁。

北大博士毕业后,刘宁到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博士后流动站工作,师从启功先生、邓魁英先生。

“启先生的课或从某一个版本、或从文献中的一处异文,勾连出无数学术的妙解和思想的妙义。”每次在先生家里听他讲课后,刘宁和同门都觉得不过瘾。“我们总是拐进先生家旁边的一个小饺子馆,一边吃饺子,一边回味先生课上的种种讲述,经常从中午吃到小饭馆下午关门。”

现在,刘宁和同门重温启先生的教诲,更加感到意味无穷。

“以先生的达观和仁爱,他无求于我们任何的回报。他希望我们真诚治学、活泼向前,用全力去思考,永远不要固步自封,不要被任何成说束缚。他许多深刻的指点,我仍然要不断琢磨体会;而他温煦的教诲所带给我的力量,更会永远给我以勇气,去探寻古典世界的精奥,去理解学术对于人生的意义。”

刘宁感叹说:“你觉得自己永远不能穷尽它:每一次体会,都新鲜真切,仿佛有了全新的认识。”她说这就是启先生的通透,不仅说到要害,而且常思常新。其背后是广博融通、深思妙悟的通达。

有一次,刘宁以为自己有了新发现,兴冲冲把写好的报告呈请启先生指教。“启先生让我再多想想,还指着其中一条材料问:‘这个记载看上去没毛病,可真的可靠吗?’”

“启先生不爱批评人,总是循循善诱,还很幽默。”刘宁始终记得启先生说:一切都不能迷信,尤其是不能“迷信”自己,要时时反省自己的不足。把对自己的“迷信”破了,学问才能走得远,才能看见世界的广大。

多年后,刘宁每每回忆启先生的教诲,总是想起他那如当头棒喝的一句话:“看来究竟我为谁?”

刘宁的第一本专著是《唐宋之际诗歌演变研究》,集中讨论了唐宋诗歌艺术转型的问题。葛晓音先生称这个研究以会通唐宋的视野,突破了既有的学术框架,“显示了一种难得的学术勇气”。

后来,这个研究方向日益引起学界的关注。2016年,唐代和宋代文学学会的优秀学者,齐聚浙江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,研讨“会通视野下的唐宋文学研究”,更是将研究推向深入。

大学时期的刘宁和同学刚刚从读古书的课堂走出来,就会在宿舍、在饭厅,参与到一场场话题遍及古今中外的热烈讨论中。

那么,中华文化究竟是怎样一种文化,在世界多文明的格局中,它对人类又有怎样的意义?这是刘宁始终在思考的问题。

多年前,刘宁去韩国高丽大学任教一年。传统文明和韩国现代社会的奇妙融合,给她强烈的触动。几年后,她又到哈佛大学东亚系访学,在陌生的课堂里旁听,与各国学者交流,她经历了精神上的“失重”——中国传统文化那种在国内似乎不言自明的意义,在国外却变得时时需要去思考。

刘宁深知,在“失重”中重新找回中国传统文化的“重量”,需要更加艰苦的努力。她如饥似渴地学习国外学界的成果,翻译了50万字的美国汉学名著《斯文·唐宋思想的转型》。在这个过程中,她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:中国文化的某些问题,是如此重要。

文章,经国之大业,不朽之盛事。不久,刘宁就将研究的重心转向“百代文宗”韩愈。

韩愈古文包含着中国古代思想艺术的许多重大问题。古往今来,这些问题吸引了无数人的关注和研究,其中不乏苏轼、朱熹、曾国藩这样的高手。

与高手“对话”,刘宁乐在其中。

“转型”后,她的第一个成果是《汉语思想的文体形式》。这本书,缘于很具体的一个发现:同样是富于思考、讲求论辩的韩愈和柳宗元,前者很少创作论体文,后者则是著论的高手。这是偶然还是有什么深意?刘宁发现,这种文体选择的不同偏好,折射了韩柳思想的一些深层差异。

文体和思想,究竟是什么关系?刘宁进而扩展视野,对先秦以至近代,中国思想表达形式的重要演变做出辨析,讨论子学论著、注经与著论、语录体等表达形式与思想史起伏变迁的复杂联系。

这本书积极地启发了学界对思想表达形式的关注。如今,刘宁对韩愈和中国文章传统有了更丰富的思考,她所主持的关于这一问题的国家课题,也已经以优异的成绩结项。但是,她仍在思考其中一些复杂的问题。

今年全国两会期间,刘宁提交了提案《人文社科期刊要多支持青年学者》。提案中写道:由于杂志的相关评价体系存在不合理之处,对青年学者发表论文存在明显歧视,亟须从改进期刊管理机制入手,树立关心青年学者的刊物导向,对青年学者独立的论文发表给予更多的鼓励和支持。

这件提案一经报道,立即引起了热烈反响。有一位网友留言:“刘宁教授分析得很到位,她真的敢说话。”

当然,也有学者直接打来电话提出反对意见。而这时候,刘宁总是替那些青年学者倒倒苦水,心平气和地讲讲自己的考虑。

成为十三届全国政协委员后,刘宁的提案件件与科研有关。她深知:创新是科研的命脉,青年学者是创新的生力军,然而被称为“青椒”的他们,科研压力和生活压力都很沉重。“我在为提案做调研时,一些年轻老师在电话里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。”

刘宁自己也经历过“青椒”的艰难岁月,自己吃过的苦,她不希望青年学者再去经受。“这件提案被那么多人转发,说明现实中的焦虑比我了解到的还要严重。其实,我内心是很沉重的。”她希望有关部门能切实地关心“青椒”的不易。

2019年全国两会期间,刘宁提交了《引入分级学科评估,助力尖端学术突破》的提案,建议在国家大力推进高校“双一流”建设的今天,学科评估应尽快采用分级评估,为一流高校制定更适宜的评价标准。这是她长期调研思考后形成的一件提案。

刘宁注意到:我国发展尖端科技的需要日益迫切。但是,我国目前的科研管理比较粗放,未能充分关注尖端学术发展的特殊需要,其中普遍采用的量化、指标化考评,严重限制了尖端学术研究所需要的宽松环境和个性化发展空间。

对于这件提案,很多学者表示支持。有一位著名法学教授说:不能让中国学界落入“数豆领赏岂高手,百舸所争皆二流”的困局;还有一位学者说:“她说得对的,我们便要表达支持,是否起效,看长远”……

事实上,这件提案也包含了刘宁对当前科研管理难题的思考。“看论文数量和人才帽子的评价,已经引起普遍的反感,但一味不看论文的评价,也有很多问题。”刘宁希望抓住“双一流”建设的机遇,有关部门积极探索一流学术的管理方法。

这件提案,特别是其中“延长学科评估周期”的建议,已经受到了有关部门的关注。刘宁也表示,会继续关注这些问题的进展。

刘宁目前是全国政协书院“国学读书群”的群主之一。

这一阶段,读书群推荐的书目是《孟子》和《庄子》。刘宁每天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参与读书群里的讨论,晚上还会梳理一下大家当天的发言。

前些天,陈来委员在读书群里进行了题为《孟子思想的现代价值》的导读。多位委员围绕“义利”问题展开热烈讨论:叶小文委员六论“义利”,孙来燕委员、吴尚之委员也不断推进思考。读书群中的思想火花,还吸引了“学习民法典读书群”的关注。两个读书群开始互动讨论“民法典如何体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”。2019年,刘宁参加过全国政协“著作权法的修订”双周协商座谈会。当时,为了提出好建议,她大量研读法律文献。而这一次和“学习民法典读书群”中委员的互动,需要学习的更多……

读书群,让刘宁感受到了新的挑战和启发。

“委员们来自各行各业,因为心系全局性问题,往往能跳出各自视野的局限,碰撞出许多有价值的火花,也在不经意间提高了自身的思想水平和履职能力。”刘宁感叹:在政协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!只有不断学习,才能适应全局和跨界的需要。

政协委员读书活动是一项创新性举措,目前初步形成的线上线下相结合、读书履职相促进的局面,激励了更多委员参与读书活动。对此,刘宁也在思考:委员在繁忙的工作中学国学,需要找到哪些更精炼有效的方法?

今年4月,刘宁做客人民政协报·人民政协网特别策划系列访谈节目《委员读书》,与大家交流了这个问题。

刘宁的建议是:从精要入手,具体来讲,是三个“一”——精读“一部经书、一代历史、一家之言”。经部儒家的十三经,精读其中一经;对于历史,中国上下五千年,内容非常丰富,但要深入读史,可以从精读一代之史入手;子部的诸子百家,以及集部的诗文作家,可以先完整深入地精读其中的一家。

三个“一”看似简单,却把人与时代都摆了进去。

刘宁说:三个“一”不是国学学习的终点,而是一个扎实的起点。她还将读书得来的思考,比作提高履职能力的一个起点,而不是终点。


(作者:佚名)